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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呈现一场以思想和神经科学为主角的展览? Prada基金会在威尼斯剖析“人类大脑”

Jun 09, 2022   TANC

当2022年威尼斯双年展邀请我们重思后人类时代的自身状况时,Prada 基金会(Fondazione Prada)的同期展览则试图从认识论的视角聚焦思想这一概念本身,并探讨人类是如何在漫长的科学发展历程中,去研究和理解作为思想之源的人类大脑。

1经过五周的开发,人类大脑类器官(左)的大小大约是黑猩猩(右上)和大猩猩(右下)的两倍,图片来源:Cell
在过去30年间,神经科学迅速发展。人脑拥有近1000亿个神经元和100万亿个连接,这已经成为当代的科普式信息;得到广泛应用的脑电技术(EEG;ERP)和磁共振成像技术(MRI)等技术,也揭示了大量的大脑结构功能与人类行为的关联——作为思想、灵感、犯罪、梦想、异常和疯狂的容器,大脑不断被质疑、描述、赞美和研究。但当我们回溯古埃及关于神经系统的最早研究时,会惊讶地意识到,当时的古埃及人认为心脏才是意识和智力的来源。人类对于自身大脑和神经系统的知识,经历了数千年不断验证的过程,而这一领域至今仍然是科学中最大的谜团之一。屏幕快照 2022-06-14 下午5.42.40

3Human Brains 是一项包含展览、论坛、出版的计划,最早开始于2018年,视觉设计:2×4,纽约
作为 Prada 基金会自2018年以来,与科学委员会合作开展的神经科学领域深入研究的成果,展览“人类大脑:一切始于思想”(Human Brains: It Begins with an Idea)于2022年4月20日至11月27日在威尼斯王后宫(Ca’ Corner della Regina)举办。该展览由 Udo Kittelmann 与 Taryn Simon 合作策划,以科学影像、历史文物、文学演绎和一个模仿大脑工作原理的自组织视频系统,诠释了神经科学知识发展史的严谨、突破、发现、错误和不确定性;追溯了意识的轮廓,科学研究的缺口,以及我们对人脑的理解中已知和未知的事物。

Prada 基金会主席 Miuccia Prada 如此解释此次展览的用意和方法论:“对于一个身份认同根植于视觉艺术领域的文化机构而言,与科学打交道无疑是一次智力挑战:我们如何制订一个有关思想与知识的展览?在‘人类大脑’科学委员会的支持下,我们探讨了如下一系列问题:如何让科学家和研究人员各抒己见,如何让他们与更多的观众接触,如何找到一种人人都能理解的方法来阐述科学的严谨性。我们相信,探讨人脑等同于探讨人类。关注我们大脑的独特性可帮助我们理解科学研究对人类生活和更广泛的文化进步的影响。”

大脑和神经科学的研究史与真理的不可捉摸性

一场融科学、艺术和文学于一体的展览

在两位策展人的设想下,以大脑和神经系统科学为主体并不等于一个纯粹的科学式展览,艺术也不应当作为解释或说明的媒介而完全服务于科学。相反,他们决定“将重点放在科学上,将其看作由不同作者撰写的叙事,在不同的时间、地理和偏差中进行补充和调整“,并将这一展览视为一次跨学科的国际实验——”它反映了科学、艺术和文化之间的界限和等级被技术和专业化所加强之前的那个时代。“为此,展览以三个楼层呈现三个有机对话的章节,编织出一场跨学科的混合式展览。
在一楼展厅,一系列的投影向观众介绍了大脑的解剖学、生理学和成像,并通过图示生动呈现大脑的发育与运作。这些真实、富于想象力且令人惊讶的影像主要来自视频平台 Youtube,将大脑研究以某种可访问的、甚至是一种自我反思的游戏的形式呈现在观众面前,生动介绍了我们所了解的大脑的解剖、机制和图解样本。

4“人类大脑:一切始于思想”展览现场,Suzanne S. Stensaas, 人脑导论(Introduction to the Human Brain)影像作品, 2015

展览由此延续——一楼和二楼展厅中的110余件历史文物记录着几个世纪以来,人类对大脑这一人体计算中心的探索。其中,约公元前2120-2110年的《苏美尔统治者古地亚的圆柱铭文》(Cylinders of the Sumerian ruler Gudea),以楔形文字展现了现存最古老的梦境记录;公元前17世纪的埃及艾德温·史密斯纸草文稿(Edwin Smith Papyrus)展现了现存最古老的外科文献之一。而一尊来自18世纪的印度舞王湿婆雕像代表了创造和毁灭的连续循环:在表演宇宙之舞时,湿婆脚踏象征无知的侏儒阿波三摩罗(Apasmara)。在梵语中,Apasmara 意为否定或失去意识,而在阿育吠陀理论中,它则指癫痫。

5“人类大脑:一切始于思想”展览现场,圆柱铭文,伊拉克,公元前2120-2110年,卢浮宫博物馆,法国巴黎
6“人类大脑:一切始于思想”展览现场,湿婆娜塔罗伽(Shiva Nataraja),印度,18世纪,林登博物馆,德国斯图加特
此外,我们还可以看到从19世纪的中国医学文献《黄帝内经》(公元3世纪)的副本,到16世纪达芬奇手绘解剖图和笔记的手稿页;从Camillo Golgi 和 Santiago Ramóny Cajal 绘制的第一张神经元图,到佛罗伦萨 La Specola 博物馆的蜡质解剖模型(均出自19世纪);从1960年科学出版物《发现神经生长因子》(Nerve Growth Factor),到记录了第一张人脑磁共振成像《新科学家》(New Scientist)文章。而所有这些历史文物和文献,都伴随着由“有声书之王“ George Guidall 朗读的故事及其视频短片。这些故事由32位享誉国际的小说家写就,呈现出这些历史文物的潜在社会、政治或个人历史。在此,小说成为一种历史调查的有用工具。它们以第一人称叙述方式,在虚构和纪实的中间地带,揭示了历史中重大科学突破背后的伦理与哲学问题,而曾经被忽视的人物(妇女和有色人种)也在这一过程中得到发掘。Guidall 略显佝偻、专心朗读的身躯,通过小型墙面投影,出现在每个故事对应的文物旁侧。他的叙述让这些历史意义原本一览无余的文献资料,罩上了一层由故事、语言、地理、身体和现实钩织的模糊语义,正如这些展品所展示的对象——大脑——一般晦涩和难以解释。7

8“人类大脑:一切始于思想”展览现场

在展览的最后一层,观众将进入 Taryn Simon 的“对话机器”(The Conversation Machine)。32个组合屏幕播放着来自五大洲的36位神经科学家、心理学家、神经语言学家和哲学家的精彩讲解,这些片段摘取自140个小时的采访视频,其内容则围绕受访者在神经科学实验及其哲学和伦理维度的研究。模拟大脑的工作原理,“对话机器” 也是一个自组织系统,它自动做出反应,不断地构建和同化自身的秩序与无序。

9Taryn Simon,对话机器(The Conversation Machine),由 Prada 基金会为“人脑:一切始于思想”项目制作

在这些看似随机分布的黑白影像中,参与者似乎在倾听和回应彼此的陈述;他们不断进入也不断退出;与他们工作有关的物品在不断呈现;一群讨论者在屏幕上来回走动;其他人则坐在椅子上,陷入持续、保持沉默;就像人类大脑一样,对话根据预测和惊喜的逻辑不断演变。

10“人类大脑:一切始于思想”展览现场
“与二层展厅的文物和推理小说叙事手法的精神相似,探究我们这个时代有关大脑的最伟大发现背后的人,与研究本身一样重要。例如,Sidarta Ribeiro 的《心室、心脏与思想》中,非洲裔巴西人坎东布雷教的 gira 实践有趣地召唤了几个世纪以来的哲学家、理论家和神经科学家。在这种实践中,灵媒们聚集在一起,让人们听到祖先的声音与建议。该文生动幽默,拉开了科学垄断事实的帷幕,揭示了我们对大脑的理解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产生的曲折、结点与循环。“ Udo Kittelmann 如此解释道,“艺术和虚构的工具允许我们曲解、实验或玩弄现实,提醒我们不仅要满足真理,还应理解真理的不可捉摸性。在这些空白和开放中,我们可以书写新的历史与未来,尽管无法保证。”

处在人工智能时代的前夜

艺术如何回应大脑研究这一焦点领域

从神经生物学到哲学,从心理学到神经化学,从语言学到人工智能,以及机器人——Prada 基金会“人类大脑”项目融合不同的科学方法,旨在强调大脑的内在复杂性和个体的独特性,其参与者包括来自世界顶级大学和研究中心的约100名研究员。该项目分4个阶段:第一阶段是2020年11月举行的“文化与意识“(Culture and Consciousness)会议,旨在研究大脑的最高功能;第二阶段名为“对话”(Conversations),是2021年9月到2022年4月推出的来自国际科学家、哲学家和学者的系列视频讲座;第三阶段是正在威尼斯举行的“人类大脑:一切始于思想”展览;最后一个阶段是将于2022年9月及10月在米兰举行科学论坛和展览项目“保护大脑“(Preserving the Brain),该项目与13家国际神经科学机构合作开发,旨在促进来自世界各地的科学家、专家和学者就神经退行性疾病(从病理生理机制到治疗)这一主题展开公开和批判性对话。

11“人类大脑:一切始于思想”展览现场

这一项目的开展,无疑是对近年来基础研究之焦点转向的一种反映:从对自然界外在宇宙的研究,转向对人类内在——大脑的研究。神经科学家和诺贝尔奖获得者 Rita-Levi Montalcini 在2008年描述了她所在领域科学家的普遍观念: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神经系统科学家“与物理学家和分子生物学家相比就好像是三等公民。”但这种状况在今天显然发生了显著转变,Udo Kittelmann 指出:“21世纪的科学已悄然发生巨变,与主导20世纪的物理学迷恋相比,它开始讲关注的焦点转向一个更为隐秘的科学谜团。”

随着脑机接口等全球瞩目的神经科学应用项目迎来突破性进展,神经科学被认为是时下医疗、人工智能等领域最具潜力的“新赛道”。而另一方面,神经元如何连接错误而导致精神错乱或出现严重的神经性疾病,人类尚未弄清楚其中的奥秘,而阿尔茨海默症、帕金森综合征及亨廷顿综合症等神经衰退性已经日益成为困扰全球的健康负担。进一步探索大脑的奥秘,已经成为进入人工智能时代的一个突破口。

12美国脑科学计划蓝图,图片来源:哈佛大学,Neurotechnology “神经技术”特刊,2016
早在2013年,美国便已宣布启动脑科学计划(BRAIN Initiative),欧盟、日本也纷纷响应,分别启动欧洲脑计划(The Human Brain Project)和日本脑计划(Brain/Minds Project)。中国脑计划,即“脑科学与类脑科学研究“,也已于2021年9月正式启动。其两大研究方向,正是以探索大脑秘密、攻克大脑疾病为导向的脑科学研究,以及以建立和发展人工智能技术为导向的类脑研究。科学界对于大脑的研究正如火如荼地进行,但艺术这一以创意、思想为燃料的领域对此却反响寥寥。不同于植物学、生态学、甚至天文学等具体可参照的科学门类,大脑和神经系统似乎显得更加晦涩和缥缈。贯以智性探索为目的的Prada基金会的“人类大脑“项目,无疑提供了在这一领域进行跨界研究的一次范本。这场融科学、文学与艺术为一体的展览,也吸引着观众去反思和重塑对自身的体验和认知,开启一条内向探索的旅程。

撰文/何佩莲

*若无特殊标注

本文图片由Prada基金会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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